第78章节

倚天屠龙记 · 5,168

何太冲心存忌惮,不愿和她比拼掌力,拔剑出鞘,说道:“我领教领教姑娘的剑法。”那村女笑道:“我没剑啊!”卫璧道:“好,我借给你!”提起长剑,剑尖对准那村女胸口,用力掷出。那村女伸手一抄,接在手里,笑道:“你武功太差,刺我不死。”何太冲是一派掌门,不肯占小辈便宜,说道:“你进招吧,我让你三招再还手。”那村女长剑刺出,迳取中宫。

何太冲怒哼一声,低声道:“小辈无礼!”举剑便封。却听得喀喇声响,双剑一齐震断。何太冲脸色大变,身形晃处,已自退开半丈。那村女暗叫:“可惜,可惜!”原来张无忌将九阳神功传到她体内,但她不会发挥神功的威力,结果双剑齐断,若能运力攻敌,那么折断的便只对手兵刃,她手中长剑却可完好。

班淑娴大奇,低声道:“怎么啦?”何太冲手臂兀自酸麻,苦笑道:“邪门!”班淑娴拔出长剑,寒着脸道:“我再领教。”那村女双手一摊,示意无剑可用。班淑娴指着掉在十余丈之外武青婴的那把长剑,喝道:“去捡来使!”那村女不敢离开张无忌之手,只得扬一扬手中半截断剑,笑道:“就是这把断剑,也可以了!”

班淑娴大怒,心道:“死了头如此托大,轻视于我。”她却不似何太冲般要处处保持前辈高人身份,长剑回处,疾刺那村女头颈。那村女举断剑挡架,班淑娴剑法轻灵之极,早已改削她左肩。那村女忙翻剑相护。班淑娴又已斜刺她右胁,接连八剑,势若飘风,始终不与那村女的断剑相碰,只发挥自己剑法所长,不令对方有施展内力之机。

那村女左支右绌,登时迭遇凶险。她剑法本就远不及班淑娴,再加上手中只剩半截断剑,双足又不敢移动,变成了只守不攻。又拆数招,班淑娴剑尖闪处,嗤的一声,在那村女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。昆仑派剑法一招得手,不容敌人更有半分喘息余裕,随势招招进逼,那村女“啊”的一声,肩头又即中剑。

那村女叫道:“喂,你再不帮我,眼睁睁瞧我给人杀了么?”班淑娴退后两步,横剑当胸,游目四顾,却不见有人,长剑颤动,剑尖上抖出朵朵寒梅,又向那村女攻去。

那村女疾舞断剑,连挡三剑,对方剑招来得奇快,她却也挡得迅捷无伦,这当儿眼明手快,当真招招间不容发。班淑娴赞道:“死了头,手下倒快!”那村女不肯吃亏,回骂道:“死婆娘,你手下也不慢啊。”班淑娴是剑术大名家,数十年的修为,口中说话,手下丝毫没闲着。那村女终究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虽得遇明师,但岂能学得到班淑娴好整以暇的风范?这一说话微微分心,但觉手腕忽疼,半截断剑已脱手飞出。那村女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班淑娴第二剑已刺向她胁下。

丁敏君一直在旁袖手观战,这时看出便宜,不及拔剑,一招“推窗望月”,双掌便向那村女背上击去,同时武青婴也纵身而起,飞腿直踢那村女右腰。那村女只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了出来,但觉全身炙热,如堕火窟,随手伸指在班淑娴的长剑上弹去,便在此时,背心中掌,腰间遭踢。却听得“啊哟”“哎哟”两声惨叫,丁敏君和武青婴同时向后摔出,班淑娴手中也只剩下了半截断剑。

原来张无忌见情势危急,霎时间将全身真气急速送入那村女体内。他所修习的九阳神功已有三四成功力,威力实不在小,于是班淑娴的长剑、丁敏君的双手腕骨、武青婴的右足趾骨,一一分别折断。何太冲、武烈、卫璧三人目瞪口呆,一时都怔住了。

班淑娴将半截断剑往地下一抛,恨恨地道:“去吧,丢人现眼还不够么?”向丈夫怒目而视,一肚皮怨气,尽数要发泄在他身上。何太冲道:“是!”两人并肩奔出,片刻之间,已奔得老远,昆仑派轻功之佳妙,确是武林一绝。至于班淑娴回家如何整治何太冲出气,是罚跪顶剑,或是另有昆仑派怪招,自非外人所知。

卫璧右手扶着师父,左手扶了师妹,慢慢走开。他三人极怕那村女乘胜追击,可是又不能如何太冲夫妇这般飞驰远去,每一步中都担着一份心事。

丁敏君双手腕骨断折,腿足却仍无伤,咬紧牙关,独自离去。

那村女得意之极,哈哈大笑,说道:“丑八怪!你……”突然间一口气接不上来,晕了过去。原来张无忌眼见六个对头分别离去,当即缩手,放脱她足踝,充塞在那村女体内的一股九阳真气蓦地泄去,她便如全身虚脱,四肢百骸再无分毫力气。张无忌一惊之下,便即领会,双手拇指轻轻按着她眉头尽处的丝竹空穴,微运神功,那村女这才慢慢醒转。

她睁开眼来,见自己躺在张无忌怀里,他正笑喀嘻地望着自己,不觉大羞,急跃而起,似笑非笑地向他瞪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耳用力一扭,骂道:“丑怪,你骗人!你有一身厉害武功,怎不跟我说?”张无忌痛叫:“哎哟!你干什么?”那村女哈哈笑道:“谁叫你骗人?”张无忌道:“我几时骗你了,你没跟我说你会武功,我也没跟你说我会武功。”那村女道:“好,便饶了你这遭。适才多承你助我一臂之力,将功折罪,我也不来追究了。你的腿能走路了吗?”张无忌道:“还不能。”

那村女叹道:“总算好心有好报,若不是我记挂着你,要再来瞧你一次,你也不能救我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早知你本事比我强得多,我也不用替你去杀朱九真那鬼丫头了。”张无忌脸一沉,道:“我本来没叫你去杀她啊。”那村女道:“啊哟,啊哟!原来你心中还是放不下这个美丽姑娘,倒是我不好,害了你的意中人。”张无忌道:“朱姑娘不是我意中人,她再美丽,也不跟我相干。”那村女奇道:“咦!这可奇了。她害得你这样惨,我杀了她给你出气,难道不好吗?”

张无忌淡淡地道:“害过我的人很多,要一个个都去杀了出气,也杀不尽这许多。何况,有些人存心害我,其实他们也是挺可怜的。好比朱姑娘,她整日价提心吊胆,生怕她表哥不跟她好,担心他娶了武姑娘为妻。像她这样,做人又有什么快活?”

那村女怒道:“你是讥刺我么?”张无忌一呆,没想到说着朱九真时,无意中触犯了眼前这位姑娘之忌,忙道:“不,不。我是说各人有各人的不幸。别人对不起你,你就去杀了他,那很不好。”那村女冷笑道:“你学武功如不是为了杀人,那学来做什么?”

张无忌沉吟道:“学好了武功,坏人如来加害,我们便可抵挡了。”那村女道:“佩服,佩服!原来你是个正人君子,大大的好人!”

张无忌呆呆地瞧着她,总觉对这位姑娘的举止神情,自己感到说不出的亲切,说不出的熟悉。那村女下颚一扬,问道:“你瞧什么?”张无忌道:“我妈妈常笑我爸爸是滥好人,软心肠的书生。她说话时的口吻模样,就跟你这时候一样。”

那村女脸上一红,斥道:“呸!又来占我便宜,说我像你妈妈,你自己就像你爸爸了!”她虽出言斥责,眼光中却蕴含笑意。张无忌急道:“老天爷在上,我若有心占你便宜,叫我天诛地灭。”那村女笑道:“口头上占一句便宜,也没什么大不了,又用得着赌咒发誓?”

刚说到此处,忽听得东北角上有人清啸一声,啸声明亮悠长,是女子的声音。跟着近处有人作啸相应,正是尚未走远的丁敏君。她随艮卩停步不走。

那村女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峨嵋派又有人来了。”

十七 青翼出没一笑飏

张无忌和那村女向东北方眺望,这时天已黎明,只见一个绿色人形在雪地里轻飘飘地走来,行近十余丈,看清楚是个身穿葱绿衣衫的女子。她和丁敏君说了几句话,向张无忌和那村女看了一眼,便即走了过来。她衣衫飘动,身法轻盈,出步甚小,行走却极迅捷,顷刻间便到了离两人四五丈处。只见她清丽秀雅,姿容甚美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。张无忌颇为诧异,暗想听她啸声,看她身法,料想必比丁敏君年长,哪知她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。

只见这女郎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却不拔取兵刃,空手走近。丁敏君出声警告:“周师妹,这鬼丫头功夫邪门得紧。”那女郎点点头,斯斯文文地说道:“请问两位尊姓大名?因何伤我师姊?”

自她走近之后,张无忌一直觉得她好生面熟,待得听到她说话,登时想起:“原来她便是在汉水中的船家小女孩周芷若姑娘。太师父携她上武当山去,如何却投入了峨嵋门下?”胸口一热,便想探问张三丰的近况,但转念想到:“张无忌已经死了,我这时是乡巴佬、丑八怪、曾阿牛。只要我稍有不忍,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患。我决不能泄露自己身份,以免害及义父,使爹妈白白地冤死于九泉之下。”

那村女冷冷一笑,说道:“令师姊一招‘推窗望月’,双掌击我背心,自己折了手腕,难道也怪得我么?你倒问问令师姊,我可有向她发过一招半式?”

周芷若转眼瞧着丁敏君,意存询问。丁敏君怒道:“你带这两人去见师父,请她老人家发落便是。”周芷若道:“倘若这两位并未存心得罪师姊,以小妹之见,不如一笑而罢,化敌为友。”丁敏君大怒,喝道:“什么?你反而相助外人?”

张无忌眼见丁敏君这副神色,想起那一年晚上彭莹玉和尚在林中受人围攻,纪晓芙因而和丁敏君反脸,今日旧事重演,丁敏君又来逼迫这个小师妹,不禁暗暗为周芷若担心。但周芷若对丁敏君却极尊敬,躬身道:“小妹听由师姊吩咐,不敢有违。”

丁敏君道:“好,你去将这臭了头拿下,把她双手也打折了。”周芷若道:“是,请师姊给小妹掠阵照应。”转身向那村女道:“小妹无礼,想领教姊姊的高招。”那村女冷笑道:“哪里来的这许多啰唆!”心想:“难道我会怕了你这小姑娘?”自不须张无忌相助,跃起身来,快如闪电般连击三掌。周芷若斜身抢进,左掌擒拿,以攻为守,招数颇见巧妙。

张无忌内力虽强,武术上的招数却未融会贯通,见周芷若和那村女都以快打快,周芷若的峨嵋绵掌轻灵迅捷,那村女的掌法则古怪奇奥。他看得又佩服,又关怀,也不知盼望谁胜,但愿两个都别受伤。

两女拆了二十余招,便各遇凶险,猛听得那村女叫声:“着!”左掌已斩中了周芷若肩头。跟着嗤的声响,周芷若反手扯脱了那村女的半幅衣袖。两人各自跃开,脸上微红。那村女喝道:“好擒拿手!”待欲抢步又上,只见周芷若眉头深皱,按着心口,身子晃了两下,摇摇欲倒。张无忌忍不住叫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脸上满是关切之情。

周芷若见这长须长发的男子居然对自己大为关心,暗自诧异。丁敏君道:“师妹,你怎样啦?”周芷若左手搭住师姊肩膀,摇了摇头。

丁敏君吃过那村女的苦头,知她厉害,只不过师父常自称许这小师妹,说她悟性奇高,进步神速,本派将来发扬光大,多半要着落在她身上,丁敏君心下不服,是以叫她上去一试,只盼也让她吃些苦头。见她竟能和那村女拆上二十余招方始落败,已远远胜过自己,心中颇为妒忌,待到觉得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全无力气,才知她受伤不轻,生怕那村女上前追击,忙道:“咱们走吧!”两人携扶着向东北方而去。

那村女瞧着张无忌脸上神色,冷笑道:“丑八怪,见了美貌姑娘便魂飞天外。”张无忌欲待解释,但想:“若不吐露身肚,这件事便说不清楚,还不如不说。”便道:“她美不美,关我什么事?我是关心你,怕你受了伤。”那村女道:“你这话是真是假?”张无忌想:“我本是对两个姑娘都关心。”说道:“我骗你作甚?想不到峨嵋派中一个年轻姑娘,武艺竟恁地了得。”那村女道:“厉害,厉害!”

张无忌望着周芷若的背影,见她来时轻盈,去时蹒跚,想起当年汉水舟中她对自己喂饮喂食、赠巾抹泪之德,心想但愿她受伤不重。那村女忽然冷笑道:“你不用担心,她压根儿就没受伤。我说她厉害,不是说她武功,是说她小小年纪,心计却如此厉害。”张无忌奇道:“她没受伤?”那村女道:“不错!我一掌斩中她肩头,她肩上生出内力,将我手掌弹开,原来她已练过峨嵋九阳功,倒震得我手臂微微酸麻。她哪里会受什么伤?”张无忌大喜,心想:“原来灭绝师太对她青眼有加,竟将峨嵋派镇派之宝的峨嵋九阳功传了给她。”

那村女忽地翻过手背,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,这一下突如其来,张无忌毫没防备,半边面颊登时红肿,怒道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那村女恨恨地道:“见了人家闺女生得好看,你灵魂儿也飞上天啦。我说她没受伤,要你乐得这个样子的干什么?”张无忌道:“一我就是为她欢喜,跟你又有什么相干?”那村女又挥掌劈来,这一次张无忌却头一低,让了开去。那村女大怒,说道:“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。这句话说了还不上半天,便见异思迁,瞧上人家美貌姑娘了。”

张无忌道:“你早说过我不配,又说你心中自有情郎,决不能嫁我的。”那村女道:“不错,可是你答允了我,这一辈子要待我好,照顾我。”张无忌道:“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。”那村女怒道:“既是如此,你怎地见了这个美貌姑娘,便如此失魂落魄?叫人瞧着好不惹气!”张无忌笑道:“我没失魂落魄。”那村女道:“我不许你喜欢她,不许你想她。”

张无忌道:“我又没说喜欢她。但你为什么心中又牵记着旁人,一直念念不忘呢?”那村女道:“我识得那人在先啊。要是我先识得你,就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人好,再不会去想念旁人,这叫做‘从一而终’。一个人要是三心两意,便天也不容。”张无忌心想:“我相识周家姑娘,远在识得你之前。”但这句话不便出口,便道:“要是你只对我一人好,我也只对你一人好。要是你心中想着旁人,我也去想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