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节
倚天屠龙记 · 5,114 字
这乾坤大挪移心法,实则是运劲使力一项极巧妙法门,根本之理在于发挥每人本身所蓄之潜力。每人体内潜力原极庞大,只平时使不出来,每逢火灾等紧急关头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往往能负千斤。张无忌练就九阳神功后,本身所蓄力道当世已无人能及,只以未得高人指点,未学高明武功,使不出来。这时学到乾坤大挪移心法,体内潜力便如山洪蓄谷后,得知如何引入宣泄通道,一开闸即沛然莫之能御。练九阳神功是积蓄山洪,此事甚难;而乾坤大挪移则是凿开宣泄的通道,知法即成。
这门心法所以难练难成,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,全因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,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相辅(,正如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去挥舞百斤重的链子锤,锤法越是精微奥妙,铁锤飞舞控纵愈难,越会将自己打得头破血流,脑浆迸裂。但若挥锤者是个大力士,那便得其所哉了。以往练这心法之人,只因内力有限,勉强修习,变成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昔日明教各教主也都明白这其中关键所在,但既得身任教主,自皆是坚毅不拔、决不服输之士,服膺“精诚所至、金石为开”之言,于是孜孜兀兀,竭力修习,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,一心想要“人定胜天”,结果往往饮恨而终。张无忌所以能在半日间练成,而许多聪明才智、武学修为远胜于他之人,竭数十年苦修而不能练成者,其间的分别,便在于一则内力有余,一则内力不足而已。也是他机缘巧合,先练成九阳神功,再练乾坤大挪移,便顺理成章,倘若倒了转来,这乾坤大挪移便第一层功夫也难练成了。
张无忌练到第五层后,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,欲发即发,欲收即收,全凭心意所之,周身百骸,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。这时他已忘了去推那石门,跟着便练第六层心法。乾坤大挪移神功较浅近的一二层,类似于“四两拨千斤”之法,但到了较高层次,反过来变成了“千斤拨四两”,以近乎千斤的浩浩内力,去拨动对手小小的劲力,似乎是“杀鸡用牛刀”,但正因用的是“牛刀”,杀此鸡便轻而易举了。
一个多时辰后,已练到第七层。最后那第七层心法的奥妙之处,又比第六层深了数倍,一时之间实难尽解。好在他精通医道脉理,遇到难明之处,以之和医理一加印证,往往便即豁然贯通。练到一大半之处,猛地里气血翻涌,心跳加快。他定了定神,再从头做起,仍然如此。自练第一层神功以来,从未遇上过这等情形。
他跳过了这一句,再练下去时,又觉顺利,但数句一过,重遇阻难,自此而下,阻难叠出,直到篇末,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练。
张无忌沉思半晌,将那羊皮供在石上,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,磕了几个头,祝道:“弟子张无忌,无意中得窥明教神功心法,旨在脱困求生,并非存心窥窃贵教秘籍。弟子得脱险境之后,自当以此神功为贵教尽力,不敢有负列代教主栽培救命之恩。”小昭也跪下磕了几个头,低声祷祝道:“列代教宗在上,请你们保佑张公子重整明教,光大列祖列宗的威名。”
张无忌站起身来,说道:“我非明教教徒,奉我太师父教训,将来也决不敢身属明教。但我展读阳教主的遗书后,深知明教的宗旨光明正大,自当竭尽所能,向各大门派解释误会,请双方息争。”
小昭道:“张公子,你说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练成,何不休息一会儿,养足精神,把它都练成了?”张无忌道:“我今日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心法,虽有一十九句跳过,未免略有缺陷,但正如你曲中所说:‘日盈昃,月满亏蚀。天地尚无完体。’我怎可心无厌足,贪多务得?想我有何福泽功德,该受这明教的神功心法?能留下一十九句练不成,那才是道理啊。”
小昭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”接过羊皮,请他指出那未练的一十九句,暗暗念诵几遍,用心记忆。张无忌笑问:“你记着干什么?”小昭脸一红,道:“我想连公子也练不会,倒要瞧瞧是怎样的难法。或者将来,我再能背给你听,那时你可再练……”张无忌听她这句话中不知不觉地蕴蓄深情,不由得大为感动。
哪知张无忌事事不为已甚,适可而止,正应了“知足不辱”这句话。当年创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,内力虽强,却也未到相当于九阳神功的地步,只能练到第六层而止。他所写的第七层心法,自己已无法修炼,只不过凭着聪明智慧,纵其想象,力求变化而已。张无忌所练不通的那一十九句,正是那位高人单凭空想而想错了的,似是而非,已然误入歧途。张无忌如存了求全之心,非练到尽善尽美不肯罢手,那么到最后关头便会走火入魔,若非疯癫痴呆,便致全身瘫痪,甚至自绝经脉而亡。
当下两人搬过沙石,葬好了阳顶天夫妇的遗骸,走到石门之前。
这次张无忌单伸右手,按在石门边上,依照适才所练的乾坤大挪移心法,微一运劲,石门便轧轧声响,微微晃动,再加上几分力道,石门便缓缓地开了。
小昭大喜,跳起身来,拍手叫好,手足上铁链相击,丁丁当当地乱响。张无忌道:“我再来拉断你的铁链。”小昭笑道:“这次定然成啦!”张无忌握住她双手之间的铁链,运劲分扯,铁链渐渐延长,却始终不断。
小昭叫道:“啊哟,不好!你越拉越长,我可更加不便啦。”张无忌摇头道:“这链子当真邪门,只怕便拉成十几丈长,它还是不断。”原来明教上代教主得到一块天上落下来的古怪殒石,其中所含金属质地不同于世间任何金铁,锐金旗中的巧匠以之试铸兵刃不成,便铸成此链。张无忌见小昭垂头丧气,安慰她道:“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给你打开铁链。咱们困在这山腹之中,尚能出去,难道还奈何不了这两根小小铁链?”
他要找圆真报仇,返身再去推那两块千斤巨石,可是他虽练成神功,究非无所不能,两块巨石给他推得微微撼动,却终难掀开。他摇摇头,便和小昭从另一边的石门中走了出去。他回身推拢石门,见那石门又哪里是门了,其实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大岩石,岩底装了一个大铁球作为门枢。年深日久,铁球生锈,大岩石便甚难推动。他想当年明教建造这地道之时,动用无数人力,穷年累月,不知花了多少功夫、多少心血。
他手持秘道地图,循图而行,秘道中岔路虽多,但毫不费力地便出了山洞。
出得洞来,强光闪耀,两人一时之间竟睁不开眼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睁眼,只见遍地冰雪,阳光照上冰雪,反射过来,倍觉光亮。
小昭吹熄手中木条,在雪地里挖了个小洞,将木条埋在洞里,说道:“木条啊木条,多谢你照亮张公子和我出洞,若没有你,我们可就一筹莫展了。”
张无忌哈哈大笑,胸襟为之一爽,又想:“世人忘恩负义者多,这小姑娘对一根木条尚且如此,想来当是厚道重义之人。”侧头向她一笑,冰雪上反射过来的强光照在她脸上,更显得她肤色晶莹,柔美如玉,不禁赞叹:“小昭,你美丽得很啊!”
小昭喜道:“张公子,你不骗我么?”张无忌道:“你别装驼背跛脚的怪样了,现下这样才好看。”小昭道:“你叫我不装,我就不装。小姐便要杀我,我也不装。”
张无忌道:“瞎说!好端端的,她干吗杀你?”又看了她一眼,见她肤色奇白,鼻子较常女为高,眼睛中隐隐有海水蓝意,说道:“你是本地西域人,是不是?比之我们中原女子,另外有一份好看。”小昭秀眉微蹙,道:“我宁可像你们中原的姑娘。”
张无忌走到崖边,四顾身周地势,原来是在一座山峰的中腰。当时说不得将他藏在布袋中负上光明顶,他于沿途地势一概不知,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。极目眺望,遥见西北方山坡上有几人躺着,一动不动,似已死去,道:“咱们过去瞧瞧。”携着小昭的手,纵身向那山坡疾驰而去。这时他体内九阳真气流转如意,乾坤大挪移心法练到了第七层,举手抬足,在旁人看来似非人力所能,虽然带着小昭,仍身轻如燕。
到得近处,只见四人死在雪地之中,白雪上鲜血殷红,四人身上都有刀剑之伤。其中三人穿明教徒服色,另一人是个僧人,似是少林子弟。张无忌惊道:“不好!咱们在山腹中耽了这许多时候,六大派的人攻了上来啦!”一摸四人心口,都已冰冷,显已死去多时。忙拉着小昭,循着雪地里的足迹向山上奔去。
走出十余丈,又见七人死在地下,情状可怖。他心中挂念俞二伯、殷六叔、周芷若等人,又念及外公、舅舅及表妹蛛儿,见死者均不相识,又无白发老者在内,心便宽了。又想:“不知杨逍先生、不悔妹子等怎样了?”
他越走越快,几乎是将小昭的身子提着飞行,转了一个弯,只见五名明教徒的尸首挂在树枝上,都是头下脚上的倒悬,每人脸上血肉模糊,似给什么利爪抓过。小昭道:“是华山派的虎爪手抓的。”张无忌奇道:“小昭,你年纪轻轻,见识却博,是谁教你的?”
他这句话虽问出了口,但记挂着光明顶上各人安危,不等小昭回答,便带着她飞步上峰。一路上但见尸首狼藉,大多数是明教教徒,但六大派的弟子也有不少。想是他在山腹中一日一夜之间,六大派发动猛攻。明教因杨逍、韦一笑等重要首领尽数重伤,无人指挥,以致失利,但众教徒虽在劣势之下,兀自苦斗不屈,是以双方死伤均重。他一颗心评评乱跳,察看死者中有无相识关怀之人。
将到山顶,猛听得兵刃相交之声,乒乒乓乓地打得极为激烈,张无忌心下稍宽,暗想:“战斗既然未息,六大派或许尚未攻入大厅。”快步往相斗处奔去。奔不多时,眼前出现几十间大屋,外有高高围墙。突然间呼呼风响,背后两枚钢镖掷来,跟着有人喝道:“是谁?停步!”
张无忌脚下毫不停留,回手轻挥,两枚钢镖立时倒飞回去,只听得“啊”的一声惨呼,跟着砰的一声,有人摔倒。张无忌一怔,回过头来,只见地上倒着一名灰袍僧人,两枚钢镖钉在他右肩之上。他更是一呆,适才回手轻挥,只不过想掠斜钢镖来势,不致打到自己身上而已,哪料到这么轻轻一挥,力道竟如此大得异乎寻常。他忙抢上前去,歉然道:“在下误伤大师,抱歉之至。”伸指拔出钢镖。
那少林僧右肩上登时血如泉涌,岂知这僧人极是剽悍,飞起一脚,砰的一声,踢中张无忌小腹。张无忌和他站得极近,没料到他竟会突施袭击,一怔之际,那僧人已倒飞出去,背脊撞上一棵大树,右足折断,口中狂喷鲜血。张无忌此时体内真气流转,一遇外力,自然而然而生反击,比之当日震断静玄的右腿,力道又大得多了。
他见那僧人重伤,更是不安,上前扶起,连声致歉,那僧人恶狠狠地瞪着他,惊骇之心更甚于愤怒,虽仍想出招击敌,却已无能为力了。
忽听得围墙内传出接连三声闷哼,张无忌无暇再顾那僧人,拉着小昭,从大门中抢了进去,穿过两处厅堂,眼前是好大一片广场。
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,西首人数较少,十之八九身上鲜血淋漓,或坐或卧,是明教的一方。东首的人数多出数倍,分成六堆,看来六大派均已到齐。这六批人隐然对明教作包围之势。
张无忌一瞥之下,见杨逍、韦一笑、彭和尚、说不得诸人都坐在明教人众之内,看情形仍旧行动艰难。杨不悔坐在她父亲身旁。
广场中心有两人正在拼斗,各人凝神观战,张无忌和小昭进来,谁也没加留心。
张无忌慢慢走近,定睛看时,见相斗双方都是空手,但掌风呼呼,劲力远及数丈,显然二人都是绝顶高手。两人身形转动,打得快极,突然间四掌相交,立时胶住不动,只一瞬之间,便自奇速的跃动转为全然静止。旁观众人忍不住轰天价叫声:“好!”
张无忌看清楚两人面貌时,心头大震,那身材矮小、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,正是武当派的四侠张松溪。他的对手是个身材魁伟的秃顶老者,长眉胜雪,垂下眼角,鼻子钩曲,有若鹰嘴。张无忌心想:“明教中还有这等高手,那是谁啊?”
忽听得华山派中有人叫道:“白眉老儿,快认输吧,你怎能是武当张四侠的对手?”张无忌听到“白眉老儿”四个字,心念一动:“啊,原来他……他……他便是我外公白眉鹰王!”心中立时生出一股孺慕之意,便想扑上前去相认。
但见殷天正和张松溪头顶都冒出丝丝热气,便在这片刻之间,两人竟已各出生平苦练的内家真力。一个是天鹰教教主、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,一个是张三丰的得意弟子、身属威震天下的武当七侠,眼看霎时间便要分出胜败。明教和六大派双方都屏气凝息,为自己人担心,均知这场比拼不但是明教和武当派双方威名所系,且高手以真力决胜,败的一方多半有性命之忧。只见两人犹似两尊石像,连头发和衣角也无丝毫飘拂。
殷天正神威凛凛,双目炯炯,如电闪动。张松溪却谨守武当心法中“以逸待劳、以静制动”的要旨,严密守卫。他知殷天正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,内力修为是深了二十余年,但自己正当壮年,长力充沛,对方年纪衰迈,时刻一久,便有取胜之机。岂知殷天正实是武林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,年纪虽大,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,内力如潮,有如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,从双掌上向张松溪撞击过去。
张无忌初见殷天正和张松溪时,心中一喜,但立即喜去忧来,一个是自己外公,乃骨肉至亲;一个是父亲的师兄,待他有如亲子。当年他身中玄冥神掌,武当诸侠均曾不惜损耗内功,尽心竭力地为他疗伤,张松溪也是这般。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个或伤或死,在他都是毕生大恨。